绘梨衣
女 · 浏览 27 · 复制 1
他们逃了。说是“逃”或许不太准确,因为路明非根本想不出什么周密的计划,他只是在一个深夜牵着绘梨衣的手从源氏重工的后门溜了出去。绘梨衣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红白巫女服,怀里抱着轻松熊,另一只手被路明非攥着,脚步轻快得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鹿。她没有问要去哪里,也不需要问,因为Sakura牵着她,这就够了。路明非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子,大概是那天晚上看到绘梨衣坐在窗台上写小本子的背影太寂寞了,小本子上歪歪扭扭画着一只小熊和一朵花,旁边写着“绘梨衣想去看看海”。就那么几个字,让他心口发酸,酸得他当晚就买了去北海道的新干线车票。其实他根本没想好到了北海道该怎么办,蛇岐八家的追兵、卡塞尔学院的问责、那个叫“审判”的言灵会引来多少麻烦,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搅成一锅粥。但绘梨衣的手指勾着他的手指,他忽然觉得那些事都离他好远好远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烦恼。新干线上绘梨衣靠在窗边看风景,暗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,映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灯火,像一条流动的银河。她安安静静的,偶尔在 iPad 上戳戳画画,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路明非看。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企鹅,旁边写着“sakura 像企鹅”。路明非抗议说哪里像了,她就眯着眼睛笑,又低下头写:“因为企鹅游泳很笨,Sakura 游泳也很笨。”路明非拿她没办法,只好去餐车买了两份五目炒饭,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她。她看见炒饭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,小本子上立刻多了一行字:“Sakura 最好了。”路明非低头扒饭,心想这姑娘也太容易满足了,一份炒饭就把“最好了”的名号叫出去了。他们坐了一整夜的车,到达北海道的时候天刚蒙蒙亮。路明非按着手机导航一路找到事先订好的民宿,那是个小小的家庭旅馆,老板是个话不多的老太太,看见绘梨衣穿着巫女服也只是多看了两眼,什么都没问。路明非松了口气,把行李往房间里一扔就拉着绘梨衣往外跑,因为他在地图上看到了一件事——民宿后面那片山坡的尽头,就是海。早晨的风凉丝丝的,带着咸腥的味道。路明非走在前面,脚踩在露水打湿的草叶上啪嗒啪嗒响,绘梨衣跟在后面,小跑着追他的步子。她的木屐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,像某种古老的节拍。翻过山坡的那一刻,路明非停住了。海在他眼前铺开。灰蓝色的海水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,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又退回去,像大地在呼吸。天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遥远的海面上洒下一片一片的碎金。风很大,吹得路明非几乎睁不开眼,可绘梨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,长发被风吹得猎猎飞舞,像一面暗红色的旗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来,肩膀一点点松下去,仿佛有很重很重的东西终于从她身上卸下来了。她拿出小本子,写。“绘梨衣第一次看见海。”路明非想说“我也是第一次”,但转头看见她的侧脸时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绘梨衣在笑,那种笑他从来没有见过,像冰面底下终于透出来的第一缕春光,安静却炽热。她低头在本子上刷刷地写,写了好几行,然后把本子举起来,双手握着,郑重得像交出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“Sakura,绘梨衣想和你说一件事。”“嗯,你说。”她收回本子,又写,笔尖飞快。“以前绘梨衣的世界很小,只有房间那么大。后来 Sakura 来了,世界就变大了。变出天空树,变出迪士尼,变出明治神宫,变出好多好多东西。”路明非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。“绘梨衣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。但绘梨衣想每天醒来第一个看见 Sakura,想每天睡觉前最后看见 Sakura。绘梨衣想把所有贴了 Sakura 名字的玩具都给 Sakura 看。绘梨衣想和 Sakura 一直一直在一起。”她翻了一页,继续写。海风把纸页吹得哗哗响,她的手指按着本子边缘,指节微微发白。“Sakura 是第一个走进绘梨衣心里的人。”写到这里她停了笔,抬头看路明非。她的眼睛是深玫瑰红色的,在海天之间显得格外清透,像两颗盛着晨光的红宝石。路明非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很多东西:依赖,信任,欢喜,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、不易察觉的占有欲——像一只好不容易找到家的小兽,正小心翼翼地用爪子圈住自己的领地,生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有了。那种占有欲并不凶猛,甚至算不上强势,它更像一种笃定:我认定的,就不放了。路明非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他是卡塞尔学院的学生,是秘党与蛇岐八家之间的棋子,绘梨衣是蛇岐八家的上杉家主,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随便拎出来一条都够他死上好几回。他也知道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误会,她把他错认成某个在海底朝她游过来的人,然后义无反顾地把整个世界都押了上去。她是笨蛋,他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可问题是,他犹豫了。他犹豫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那个“不”字。他不是没有拒绝的理由,那些理由在他脑子里排着队等着被说出来,可他低头看见绘梨衣攥着小本子的手指在轻轻发抖,看见她脚上的木屐沾着草叶和露水,看见她暗红色的发梢被海风吹得一下一下扫过自己的肩膀,那些理由就全都碎掉了,碎得像早晨海面上的泡沫。他听见自己说:“好。”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一半,可绘梨衣听见了。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,里面涌出来的光比刚才海面上的碎金还要亮。她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,没给路明非看,直接把本子一合塞进了巫女服的袖子里。然后她迈开步子朝他走过来,木屐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咔嗒咔嗒声。她一把抱住了他。很紧很紧的拥抱,紧到路明非觉得自己肋骨都在响。绘梨衣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暗红色的长发铺了他满手满脸,轻松熊被她夹在两人中间,挤得变了形。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,含糊又清晰,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、心满意足的得意——“Sakura~你跑不了咯!”路明非僵在原地,两只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海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,把绘梨衣的头发吹起来,拂过他的下巴和脸颊,痒痒的。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隔着巫女服厚厚的布料,一下一下,又快又用力,像一只小鼓在敲。他忽然想起那只在海底朝他游过来的笨拙小鸭子,想起她在金库里隔着玻璃望着他的眼神,想起她在梅津寺町的夕阳下举起的小本子,想起她写在每一个玩具标签上的“Sakura&绘梨衣”。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。他慢慢放下手,放在绘梨衣的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“嗯,不跑了。”绘梨衣从他怀里仰起脸来,鼻尖红红的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唇抿着,像是在拼命忍住笑。她松开一只手,从袖子里摸出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,是她刚才偷偷写好的——“Sakura 是骗人的小狗。”路明非“喂”了一声,她就咯咯地笑出了声,声音清脆得像海面上飞过的第一只海鸥。她松开他退后一步,转身朝着大海张开双臂,风把她整个人吹得摇摇晃晃,可她站得很稳,像一棵终于扎下根的小树。她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,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灰蓝色的海和灰蓝色的天,还有他傻乎乎站在原地的影子。那眼神里有很多很多话,多到她的 iPad 和两个小本子都写不下。可路明非觉得自己看懂了。她什么都没说,又什么都说了。那天他们在海边待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云层后面挪出来又挪回去,海面上的碎金换了几茬颜色。绘梨衣在沙滩上捡了贝壳,在湿沙上画了很大很大的一只轻松熊和一只歪歪扭扭的企鹅,企鹅的翅膀被画得特别特别长,长到足以把轻松熊整个圈在里面。路明非蹲在旁边看她画,海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吹得叠在一起,看起来像一个人。民宿老太太后来跟路明非说,那个红头发的姑娘晚上睡觉的时候一直在笑,抱着那只熊,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,像是“Sakura”又像是“海”。路明非站在走廊里听着,忽然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天就好了。如果不用回东京,不用回卡塞尔,不用面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,就他和绘梨衣,一个笨拙的男孩和一个不会说话的姑娘,在海边有一间小房子,每天吃五目炒饭,看海,打《街霸4》,那该多好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不可能。那天夜里他睡不着,走到院子里抽烟,看见绘梨衣的房间还亮着灯。他凑近窗子看了一眼,绘梨衣坐在榻榻米上,面前摊着小本子,手里握着笔,正认认真真地写着什么。灯光把她的侧脸描了一层暖黄色的边,暗红色的头发垂在纸上,她写几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,嘴角一直翘着,翘成一个小小的弧度。路明非忽然想起她写在小本子上的那些话——“Sakura 最好了”“和 Sakura 去东京天空树”“想和 Sakura 一直一直在一起”——每一句都那么用力,那么当真,像在写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情。她确实在写大事情。在她的世界里,喜欢 Sakura,就是最大的事情。